城外,长亭。
周子异在此与前来送行的友人一一告别。
不远处,堤岸。
柳含烟一个人静静地躲在柳树旁,躲在万千柳叶的环绕之中。
道路上,柳煜带着妹妹出现了,一眼便看到不远处躲躲藏藏的柳含烟,顺着她的目光,很快也看到了对面的的周子异。
他停下脚步,三个人,分别处于三角形的三个角上。
柳煜与周子异对视一眼,立马分开目光,既然已经绝交,还有什么好说的?
柳含烟接着对上他的目光,二人对视了一阵,终究还是默默分开。
面对昔日的情人与好友,周子异选择黯然分别,他没有说一句话,一张扑克脸,冷漠的没有一丝笑容。
花残月缺,可以再开复圆,瓶坠簪折,则义断恩绝!
他走后,柳煜依然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她受不了他那样火热的目光,很快低下头来,不知道因为什么?
一旁,李思柔看着三人这一场默剧,似乎懂了,又似乎不懂。
懂了又如何?
懂了,又如何?
……
烟穷霏尽,涧碧山红。
晶霞山,浣纱溪。
野餐。
“哥,你吃的好少啊,不吃饱可不行哦,身体会生病的。”
柳煜闻言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揉了揉怀中的妹妹,看着蔚蓝的天空,目光有些涣散。
“你喜欢吗?这些食物?”
他声音虽然有些低沉,但依然十分温柔。
“喜欢......”李思柔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是吗?要来了吗?终于,还是来了吗……
“喜...喜欢......哥...哥哥,你...你可以...可以一直...一直做给我chi......”
她沉睡了,宝宝般恬静地伏在他胸膛。
他一动不动,像个死人,许久之后,口中长出一口浊气。
“对不起,愿你未来,一切安好!”
……
……
……
山玲珑,雨空蒙。
崖台上,云飞人定。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的,因为哥哥你,根本就不懂该如何装假……可我又不知道,我不知道你都经历了些什么,想必不太好过吧?你其实可以直说的……”
“哈哈哈!哈—哈—”
她不愿落泪,只是惨淡一笑。
“直说了又怎么样呢?我也帮不了你的,是的,我也帮不了你的,我好没用啊……”
“小姑娘,想好了吗?”
轰!轰!哗哗哗!
风激雷轰,继以急雨!
“嗯,我想好了,请教给我这世上最强的剑术,因为……”
寒电啸青峰,
“我要做...”
神火焚心魂!
“这世上最强的剑!客!!!”
“好!好!好!不过,尽管关兄对你赞誉有加,可你够不够资格做我江南第一神剑的徒弟,我还要亲自一试。”
雾光一阵狂喜,随即消失于原地。
……
金陵城,柳煜解雇了店铺里所有的伙计,并将自家所有的铺子房子都变卖了,留着还有什么用呢,有生意吗?
在与秦溱溱分手后没多久,牛洞马三儿等人似乎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们不再是柳煜的兄弟,反而派人上门追讨娇娇的赎身钱。
柳煜一开始不从,不过,很快便收到了江宁县的传票。
登堂过审,案子也没什么曲折,最终判处柳煜赔偿花楼艺妓娇娇赎身钱一千两,一月内务必还清。
呵!也是,毕竟金陵第一琵琶女。
值这个价!
……
秦家。
大门处,柳煜如愿以偿地见到管家,他将一包银子与一只白玉手镯交给他。
“我也不占你家小姐什么便宜,靠红妆挣下来的钱,前后大概三四百两,都在这里了,还有,这只白玉手镯,是你家小姐之前丢掉的,我找到了,现在一并还给她。”
“柳公子,我家小姐……”
柳煜不等他说完,便抬手打断他的话,淡然道:“不必多言,我是不会离开金陵城的,我柳煜清清白白……”他的话,同样也被管家打断了。
“……”
“哦,是吗……”
一时间,他有些失神,亦有些茫然。
……
上元县,
衙内,
夜。
“薛高,郝家的案子如今怎么样了?”
“大人,您是说?”
“可以正式开始了。”
王荣缓缓靠在椅背上,肯定地说道。
“是,大人,郝家的案子,目前已经梳理地差不多了,一为库房被盗纵火案,一为郝家小妾命案,嫌犯除了郝富指认的柳煜外,暂时还没有其他人。”
“我记得,当时,秦家小姐有送来一份柳煜的亲口供述。”
“是的,记录的比较详细,小人之前也亲自去求证过。山德,西井村人氏,通过走访,了解到,那几日,山德与柳煜确实聚在一起,案发当晚,其邻居也证实其不在家。”
“所以,当时我就找到了山德,一开始,他并不承认那晚去了郝家,不过后来,当我说到柳煜被郝富指认为奸杀小妾秀莲的凶手时,他才吐露真言,与柳煜的供述基本相符。”
“山德与柳煜二人在郝美娘绣楼里,不是分开过大概半个时辰吗?”
“是的,山德在二楼与郝美娘私会时,柳煜自称在楼下休息。”
“半个时辰,可以做很多事了。”
“……”
“大人,还有一人,郝家的大管家,郝黄,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知。这个郝黄也不是本地人氏,平日酷爱赌博,经常在赌坊出没,不过因为精明能干,郝富还是让他做了管家。”
“嗯,郝家库房被盗纵火案与郝家小妾命案之间是否存在联系,现在还未可知,至于柳煜是否参与其中,至少目前还不能排除他的嫌疑,这样吧,这几日,在寻找郝黄的同时,将柳煜提来,再审一审。”
“是,大人。”
……
转眼
风酿金陵秋,霜浸秦淮月。
“弟煜再拜,谨启兄姊:
自别后,思念之心,悬悬不忘……………然经营已有起色,诸多事宜,不便脱身……………人贵自立………此地居民,人皆良善,我衣食起居,一切安便,兄姊尽可安心。
天顺十八年冬月,弟煜再拜。”
他拿起写好的家书,再三通读,终于确认无误。
因为有些繁体字特别不熟悉,再加上用毛笔从右向左竖版写作也很不习惯,在多次失败之后,这封家书还算看的过去。
封好,寄出。
……
“喂!八号牢的,都过来过来过来!”衙役站在一处淤渠旁,大声招呼着。
“你们几个这一段,天黑前给我挖好了,别给我偷懒啊,敢偷懒让我看到就是一鞭子,还有,挖不出来,什么时候挖好了什么时候回去吃牢饭,听到没有!”
柳煜混在八号房众牢犯里,机械地点着头,随后扛起锄头,下到肮脏污臭的淤沟中,费力地通起沟渠来。
其实他也不是很抗拒这样的事情,虽然自己没有犯案,清清白白,但被捉到牢里坐着,或者隔三差五被拉来参与这样的强制劳动,总比每日都被那帮人欺侮要强吧。
一个时辰后。
几乎被雪花浸湿的柳煜被衙役单独叫出来。
“有人找你。”
衙役朝一旁扬了扬下巴,语气难得不恶劣。
柳煜看过去,一众车队中,原来是老熟人了。
他点点头,放下锄头,垂眼走上前。
她看到他这样落魄,真是不忍。
“你就走吧,离开金陵城,算我求你了行吗?事到如今,在这里硬撑着还有什么意思?”柳含烟满含善意地说道。
“秦姐姐也说了,她只是想要你离开这座城市,你不是金陵人,你家又不在这里,你也没有生意可以做了,还有什么意思?硬待在这里?只要你答应离开金陵,她保证郝家的案子再与你无半点关系。”
“正好,我也要搬家,搬回故乡,刚好可以捎上……”
“哼哼哼哼哼哼哼!”
他突然忍不住大笑起来,手掌抬起,用力地擦了擦双眼,眼角处一片寒湿,不知是汗水,雪水,还是,泪水?
“我家就在金陵,还要去哪里?倒是你,让我猜猜啊,你老家不会在京城吧,还是京畿地区?哎!周子异他到底是为了提前准备来年会试,还是为了躲着你才进的京啊?这才多久啊,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追上去?喜欢被羞辱是吧?贱啊?真!贱!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
“你如果很不满,你可以去,我只是看你这么落魄,好心想……你,不代表你可以随意地评价我,不代表你可以这样……”
“哎,我也是好心啊,我是真的觉得你们两个走不到一起的,你们的追求完全不同啊,我一片好心,你为什么会这样看我呢?我哪里让你误会了?”
……
寒冬腊月。
“滚!给老子滚的远远的,玛德,招了你这么个扫把星,真是晦气!”
又一次被赶了出来,柳煜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失去的第几份工作。
肉行工,鱼行工,酒行工,米行工,花果行工,茶行工,瓷行工,纸行工,码头工等等等等……
卖力气的活儿,现在一个都干不了了,不是懒,是人家不收。
这些日子,因为衙门和小马帮等人,柳煜根本就没办法安稳地工作,不是三天两头地被提去衙门过审,就是马奇等人找上门来骚扰,慢慢地,还有谁家愿意雇佣他?
没有了任何收入,柳煜只好抱着自己最后的衣物走入当铺,虽然也当不了多少钱。
糊口终于也成了问题。
……
……
……
“呦!呦呦呦!这不柳大少吗?这不马三儿哥的老朋友,牛大哥的小兄弟吗?啊?几日不见,怎么混成这个熊样啦?这大冷天的,就穿这么一件破破烂烂的单衣,窝在这残垣底下,搁这,这什么?哈哈哈,这可不行啊,柳老弟,这么冷的天儿,光吃这个那行啊,你这一锅水,就那么几粒米,这能吃饱吗这?”
“啧!马哥问你话呢?你他妈!”一小弟急于表现,一脚踹上来,将瓦罐踢了个底朝天。
“哎!你怎么回事,人小柳还,没吃上一口呢,你,你,你你就给人踹了,有你这样的吗?啊?这么冷的天,难不成让人小柳趴在地上舔?”
“来来来来来,来,小柳啊,巧了不是,哥哥才收上来一包谷子,来来来,小兄弟不懂事,这点糠秕赔给你,莫见怪,莫见怪啊。”
马奇笑着,伸手入袋中,捉了一把糠秕,狠狠地摔在柳煜脸上。
“我呸!”
“尼玛的,狗崽子还敢顶嘴!”
顿时,一群人骂骂咧咧,上来就是一顿胖揍,专打头部。
柳煜本就饥寒交迫,状态不好,这一下,当真是站不起来了。
“哼!当时不是很拽吗?你个小白脸!现在被人家一脚踹开了,拽不起来了?你再给我叫一声试试!玛德!你个狗娘养的杂种!”
“来!”马奇说着捉起柳煜衣领,拖着他,来到一棵老树前。
“那点糠秕也不够你吃的吧,我好心再给你加点料!”
咚咚咚咚!
老树皮被撞的一阵松散,混着一些红色的湿湿的木屑,立刻散落下来,柳煜的脑门自然也变得更加残破。
……
冲突过后,复归宁静。
晓星初上,残月犹明。
……
浮天散飞雪,风刃斩冰花!
风雪,盖住了瓦罐,盖住了鲜血,盖住了纷乱的脚印,盖住了浑身的伤口,却盖不住繁华的金陵。
一夜,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