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十年老小,如今下头又有一个真正最小的,难免会叫人不快。
但是孟尧从小就聪明,这时候也没露出半点痕迹,只是打定主意不和师弟好,那时候都还太小,生气也很孩子气,娇惯的孩子不像后来他养大的金天鸣那样懂事,向来是由着性子,面上也不出错的。
但是师父年纪大了,闭关时间久,到底是不像当初养他那样尽心,这个小师弟虽然天赋很高,却没什么人陪,年纪又比他当初还小,才四岁的一点点大,字都不会认,更别说修炼了。
这么点大的小孩,身边没有大人怎么行?当师兄的又巴巴凑上去,看师兄师姐都忙,就自己带起了小孩。
他俩在一起的时间久,后来等师父出关,师兄弟俩关系已经很好,小徒弟也已经二十来岁,做师兄的带得很好。
那时候师兄弟俩都是意气风发模样,对于修士来说,差的这十来岁终会在岁月里渐渐不算什么,比青梅竹马也差不了多少,当时甚至还有师姐打趣他们,私底下猜他们是把彼此当兄弟还是往后会走到一起,“我们阿尧稳重乖巧,当哥哥当得真好,做媳妇也是极好的人选”。
长得也好看,修真界除却毁了容的,至少也是清秀,何况天赋好的修士多半天生受上天眷顾,容貌绝佳,不过木灵根的师兄更加温润秀美,金灵根的师弟却英俊大气,怪不得师姐三两句就说师兄是下位呢。
不过少年人嘛,总是更锐气一些,他们金丹后就爱外出游历,又有师父给了法宝护身,天不怕地不怕的,认识了许多人,也经历了许多事,两个人都正气凛然,走到哪里都受欢迎,这片大地如何之大,好像这辈子都走不到尽头。
后来,后来……
薛屏岫只有一次关于后来的记忆碎片,大约是从前太重要,于是失去后的故事乏善可陈。
曾经最亲密的师弟沾染魔气到堕魔,他只是闭关十年,却转眼间世界天翻地覆。
那时师父已经飞升,过去熟悉的师兄师姐或飞升或陨落,最年长的师侄亲手将师弟从师门谱系里,划去,从此他是师父唯一的关门弟子。
多痛啊,像是要把相连的血肉活活剐去,仿佛被消去的是他的半身一样,做了这许多年师兄弟,宗门的师姐总说他太迟钝,可他情愿不去懂。
他的师弟尉迟律,对于他来说不仅仅是习惯。
作为化神修士,按理来说是不该闹的,太丢面子,太不成熟。
可是他舍下面子,哭过挽留过,在十五岁后头一回落泪,泪水多到仿佛要把自己哭瞎,要把一切感情一同干涸,最后什么也没做到。
师弟的名字被划去后,他大病一场,醒来后再也没提起师弟,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像是一场幻梦。
后来的孟尧,完美到了极点,性格却淡漠,作为太清真人一系的小师叔,他地位崇高却是一朵折不下的高岭之花,岁月流逝下人们忘了他曾有个师弟,忘了他曾意气风发,也忘了他最后的哭泣,只留下一抹冷淡的剪影。
飞升仙界后,他遇见了师父和师兄师姐,但是仙魔争端不断,最后他熟悉的面孔都化作了战场的祭品,大殿之上仙帝乾纲独断。
他一步步,从刚飞升的小仙到仙君,却选择了去守藏书阁,不要其他光鲜亮丽的职位,年少时立下的战功也在仙帝看过来的目光里尽数舍弃。
而他那时并不知道师弟的消息,直到多年后魔界又换了新魔尊,那名字熟悉到此生永远不可能忘却。
一颗近乎麻木的心是不可能为此跳动的,但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仙帝后来还是知道了魔尊是他的师弟,他的师门已经死在了战场上,枯守藏书阁的他又成了眼中钉!
后来还有预言,说他将会教导下一任的仙帝,已经朽烂了的仙帝怎能再容下他?
于是在某一个平常的日子,他就成了“林冲”。
污蔑他闯入仙界禁地,也就是刚好在修真界中原之上的那片土地,仙界的中央之地,在现任仙帝五千万岁时才成了禁地的那片土地。
如此把他判罪流放或是杀了也就算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也没有人会信是仙帝命令他去那里。
但是,但是仙帝还污蔑了他拿走一样禁地的秘宝,这用意太明显,不过是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于是便有无数人来追杀他了……落井下石,为宝而来,也有过去的追求者想将他掳走做禁脔,也无非是这些人罢了。
最糟糕的还是出现了一些试图让他沾染魔气的人和莫名其妙沾了魔气的物件,恨不得让他自愿入魔一样,不管是谁的手笔,他都不喜欢。
最后为了逃脱,却还是不幸中了招,险些因此入魔。
他从来就不是个甘于命运的人,最后干脆自毁肉身,这才洗去魔气。
但是失去躯壳,又不肯做鬼修,也就走到了穷途末路。
后来阴差阳错,沉睡于鸿一戒,也因此在漫长的沉睡中失去了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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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律,你变了很多。”他不知道该对这个曾经极重要的师弟说什么,这许多年来爱恨糊涂,一朝回想起来只觉得没意思。
“师兄却没怎么变,”堂堂魔尊,睁眼说瞎话也一副深情模样,还强行抱着他,既不合礼仪又不合时宜,“我找了师兄好多年。”
尉迟律又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说着这许多年的经历,说找了他很久,只是得知消息的时候仙帝已经降罪,还说喜欢了师兄好多好多年。
孟尧心头苦涩,却早已忘记了怎么生气,只是伸手去推他:“搂搂抱抱作甚,学那一派魔修风气不像样子,放开我好好说话,别闹了。”
又放轻了声音:“说这些做什么?师弟当年,忽然就成了魔修,忽然就被宗门除名……从来不让我知道半点儿,到如今说这些话,想来也只是为着我同你一起长大,又何必呢。”
字字句句,都是当年仙君想说的话,如今时移世易,早已冷却了一颗心,再来说这些也太晚了。
更何况,无论是原主还是快穿者,都不信魔尊,谁知道那魔气是否是魔尊手笔呢?
入了魔,人就变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正气凛然的师弟,何况既然他说从未避世不出,还说了很多在外活动的事,为何无论是修真界的仙魔大战还是仙界恒久的仙魔之争,都从未见过他听说过他呢?
孟尧通晓旧事,那些他提及的事也知道,那时候哪来一个尉迟律?!
“我是真心倾慕师兄,何况师兄如今又还能去哪呢?师兄要等你那小徒弟成为新的仙帝?恐怕我不来,师兄根本等不到那时候吧。”魔尊却是一副笃定模样。
……
“……师兄从来没看明白过你,怪我愚钝。可你要我给答复,威逼就行么?让我思量几天吧,就当师兄求你了。”又说了许多话,孟尧暂且不信他,却也只能先把人安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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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又能如何呢,也只是思度如何应对,不叫他看出半分异样。
好在原主的性子好琢磨,又这样过了好多年,破绽是半点没有的。
最后还是答应了他做魔后,为着那点儿心思,为着原主确实会如此,为着这可能也在任务里。
心底仍是难受,又很酸,想想记忆中师门尽亡,想想那些被埋葬的情感,这日子也就这样过着了。
再后来过了些年,听说仙帝被推翻,新的仙帝是个年轻人,叫金天鸣,有个道侣叫傅玄幽。
“又是一代新人换旧人。”他看着仙界的方向,似乎看到了那亘古的藏书阁,那来来往往的仙人,禁地大约摸已跟着上一任仙帝一起去了吧。
他想起读过红楼,世人都晓神仙好1,可是从仙界到凡间,这许多事,何尝不是一样呢?
魔界这里的日子漫长无聊,漫长的寿命唯有这一点不好,好像永远也过不完。
他和尉迟律谈起仙界,这才惊觉,这魔尊按理来说,也该是主角的一个boss罢?
但也许是夙愿得偿,如今的尉迟律虽然和记忆里那个师弟差得多,却没有做什么旁的事。
他担忧了许久,日子依旧平静。
只是唯有一件事,尉迟律大概是不知道,他这做肉体的材料,虽然珍贵却至多九百年,许多都不为外头所知,他守藏书阁那些年却恰巧翻阅过。
但是他不告诉尉迟律。
孟尧也说不清对尉迟律是否还留存着十万年前的感情,尽管当了魔后,却是不乐意告诉他的。
听说仙界换了新仙帝后正欣欣向荣,修真界也很好,凡间也很好,他很想再去看一看,年少时的尉迟律必然是懂的,因为师弟也爱游历四方,也求知若渴。
可如今的魔尊尉迟律,他喜爱什么,性格如何,却是难以让孟尧摸清了……他想念那个他弄丢了的师弟,他亲手养大的头一个小孩,孟尧的情不知所起只想说给那个阿律,如今的魔尊很好,但不是阿律了。
几百年后,就在某天深夜的时候,这具天材地宝炼制的躯壳悄然“咔嚓”开裂,只余一具空壳。
至于明天如何?便无人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