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告神仪式之后,梦中雨回到了住处。
不夜露也难得早起,正在厅中等着她。
“早安,仪式结束了吗?”
“是的,今天倒是提前了些。”
梦中雨脱下祝祭服,红绸上的铃铛正清脆作响。
“你今天起得真早呢。”
“嗯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就醒了。”
不夜露笑着晃晃手里的书。
“而且,今天也是约好了要教你外境语的日子呀。”
虽然好奇梦中雨想要学习外境语的缘由,但不夜露暂时没有多问。
为了做一个合格的老师,她最近从梦家书房中找到不少书籍,恶补了一番词汇语法。
没有考试的压力,仅仅只是为了朋友的心愿,枯燥的事情也会让人有劲儿起来。
两人正说着,突然听见了敲门声。
“主人,我是小一。”
“嗯,进来吧。”
小一走进来,抬眼看见不夜露也在,一时有些犹豫。
不夜露点头。
“那我回避下吧,你们两继续说。”
“不必。”
瞥见小一手上的东西,梦中雨的语气竟有些颤抖。
“你、你在这里就好。”
虽有迟疑,但小一终究没有违背主人的意思。他将手中的淡黄色信封交给梦中雨,行礼退下。
梦中雨捏着信封,死死地盯着,却许久没有动。
阿雨?
不夜露轻声问:
“你不打开吗?”
这封信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她还是第一次见梦中雨这么失态。
梦中雨沉默一瞬,终于还是慢慢拆开了。
展开信纸,不夜露隐约见到上头写了几排字。
信纸飘来优雅的香气。
她仔细嗅了嗅。
这是......樱花......?
很温柔,却很飘忽遥远的味道啊......
内容不多,梦中雨却看了很久。
轻轻放下信,她的眼眶和脸颊染上一丝脆弱的红。
“事到如今,我居然还有期待......”
不夜露吓到了。
“你、你怎么哭了!?”
这可是梦中雨啊,她怎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还没来得及拿纸巾,梦中雨把信纸递了过来。
不夜露没动,犹豫道:
“......可以吗?”
梦中雨只是点头。
那眼泪摇摇欲坠,并没有落下来。
感觉到她的意志,不夜露终于抬手接过了信。
那竟是梦星容写来的。
对了。
之前小一的确说过,让梦星容给梦中雨报个信。
不夜露很快读完内容。
字数不多,只是几句普通的寒暄之词,交代了下他的近况和打算。
阿雨为何会这般难过?
梦中雨抬袖按按脸颊。
“宴会上,你见过他了?”
“嗯......”
梦中雨看过来的眼神灼灼,似是征询。
“你觉得他怎么样?”
不夜露想了想,实话实说。
“是......一个很开朗,很阳光的男生吧。”
“虽然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故,但他并没有自暴自弃——”
她想起了梦星容的笑。
干净纯粹,明媚无比。
“感觉、过的很幸福。”
梦中雨垂下眸子,弱弱的笑一下。
“是啊,他什么都不记得,如今也过的很好,这样......就足够了。”
不夜露意识到了什么。
“他到底是谁?你——”
能让梦中雨这样动摇的男子,难不成——
“阿雨,你......喜欢他吗?”
梦中雨吸吸鼻子,偏过头去,像是不想被人发现她在哭,可惜鼻音已经出卖了她。
“是啊。”
短暂的肯定,却藏着她无数的情绪。
梦中雨寻求安慰一般抓住了不夜露的衣服。
“想听我们的故事吗?”
不夜露轻轻环住她。
梦中雨娇柔的身子还在颤抖,一直没有停下。
“嗯,我很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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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本家其他人一样。
和最初的梦一泉一样。
和最早秦一瑶见到的梦中雨一样。
当时的梦中雨,是无知的,无欲的,无求的“神”。是空空的罐子,是置于高处的玻璃娃娃。
出生于梦家,却不存在于梦家,也没有被记录进族谱的可能。
因为某些原因,梦中雨被当做了家族守护神一般的存在。即使没有亲眼见过,但所有人都对她崇敬无比。
吃穿用度无比奢华。
侍奉的仆人也是经过千挑万选、身体和心灵都纯洁无比的处女。
作为梦家之神,梦中雨被供养了起来。
当时,梦家安排她居住在后山的神宫。与世隔绝的同时,她也不再拥有自由。
“自我出生之后,我见到父母亲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我的这个名字,也是母亲百般哀求家族之后才求得的恩典。”
“虽然我一直没有机会告诉她,我很喜欢我的名字。”
想起往事,梦中雨淡淡的笑了。
“每天的日程也好,我说的每句话、旁人对我说的每句话也好,都是有限制的。”
“除了诵经和仪式的祭铃,周围总是十分安静。”
“我也不曾踏出过这里一步。”
后来,秦一瑶和梦一泉来到了这里。
作为知晓内情的人,梦一泉不知为何挺中意梦中雨,连带着秦一瑶,也对他这位神秘的妹妹起了兴趣。
可能是因为秦一瑶也体会过不得自由的感觉,两人见面次数虽然不多,但她对梦中雨十分上心。以至于在她的强行拉扯下,梦一泉多次帮着掩护,梦中雨也终于有机会走出象牙塔。
外面很吵闹,阳光也太过刺眼。但她见到了新的风景,听到了新的声音。
真要说起来,还是挺开心的。
但是……这些珍贵的出游,仅仅只有几次。
梦中雨无比清楚自己的命运。
没有人能带她走,她也从来不预备抗争什么。只是咀嚼这些梦境般的碎片,就足以支撑她继续活在孤独的牢笼中。
而打开这个黄金鸟笼的人,就是梦星容。
和本家严苛古板的教育之下产出的机器人们不同,旁系的子女大多相对活泼、更像个“普通人”一些。
“星容,今天去本家赴宴,你可一定要乖一点!”
“再冒冒失失,失了礼数,我决不轻饶!”
梦星容唉声叹气。
“好啦好啦......”
定期的述职宴会虽然没有他们小辈什么事,但为了多在本家人面前露脸,大人们也经常带上他们一同出席。
梦星容不耐烦看着自己父母在本家人面前的谄媚嘴脸。
本家那群眼高于顶的,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笑话、看不起他们呢!
没意思。
眼见着宴会开始,梦星容悄悄溜走了。
和自家那块看了那么多年的破烂地方不同,梦家大宅还有很多没有探索过的地方。尤其是传说住着神明、严禁无故进入的后山。
大人们对其都是闭口不谈,但态度不像忌讳,反而像是过于崇敬,以至于不敢多言。
哼,就让他见识下,连本家人都得低头的“神”,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吧!
红漆神宫在青翠葱茏之中,占据了壮观伟岸的一角。
白纱轻摇,祭铃作响,散发出安稳平和,却让人不禁屏息的气息。
还真是漂亮的建筑呢,比起家主的房子都要豪华几分!
梦星容一面欣赏整齐的石板阶梯,一面绕到后面。
......得从其他地方进去才行。
翻墙进到内里,梦星容四处走了许久,却连一个人影都没碰见。
奇怪。
这地方这么干净明亮,应该是经常有人打理才对。
如此冷清,真的有谁住在这里吗?还是说,这里确实只是个单纯的神宫?
供奉着的......又是谁呢?
梦星容走到主殿。
偌大的正殿空空荡荡,即使装满阳光,也徒显寂寥。
最高处挂上层层浅色纱帘,遮住了后面的不明物体。
梦星容小心地走近。
那不明物也隐约露出了轮廓。
好像是......一个神位?
心跳如鼓。
手心冒汗。
梦星容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在作祟。
明明已经感觉到了某种危险,感觉到了某种不可窥探的未知,但他还是伸手掀起了帘子。
“叮铃——”
帘子缀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
声音逐渐扩散,响彻四周,甚至弄痛了梦星容的耳朵。
他却无法在意。
更加疼痛的、是别处。
梦一泉傻愣愣的看着。
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女孩子。
她和高大的神位形成鲜明对比,一瞬刺中了他的眼。
金发轻盈摇动,温和的星屑被温柔的风托起,洒下圣光。清透明亮的眼珠,内里开着不败的玫瑰,是让人唯恐会破碎的娇嫩与珍贵。
更别提那白皙细嫩的肌肤,不似凡物的容颜......
每分颜色都恰到好处。
所有部分都完美无瑕。
好美......
比绘本上的天使还要好看。
本家供奉着的,就是这样的——
“人、人偶......?”
梦星容犹疑。
却见梦中雨姿势不变,只是微微抬眼,看向了这位不速之客。
她的声音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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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就是我和他的初见。”
“不仅是他被我吓到,太久不曾见到生人的我,也以为看到了幻觉。”
梦中雨呵呵笑了。
“他被我吓的摔了一跤。”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愣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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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中雨的注视下,梦星容面红耳赤的爬了起来。
“我不是什么坏人啊!”
“我叫梦星容,我是现任家主的弟弟的老婆的妹妹的......次子!”
这么长的自我介绍,梦中雨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总归是梦家人,不是什么小毛贼。
梦星容挠头。
“你又是谁?”
“为什么在这里?”
梦中雨想了想,道:
“我叫梦中雨。”
“我是在这里......为梦家祈福的圣女。”
她的身份太过复杂,尤其是在成年之前,不可以将实情告知他人。
知晓情况的,只有并不熟悉的至亲,和梦家几位高层而已。
梦星容呆呆的点头。
“哦、哦......”
本家的人他基本认识,但对这个容颜绝美的女孩,他却没有半分印象。
她恐怕也是出自旁系的某家?
孤零零的在这里祈福什么的......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也只会交给不受宠的人吧。
好可怜。
梦星容不禁产生了同病相怜之感。
然而,梦中雨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你没有离开过这里?”
“这么多年,一步都没有?!”
梦中雨安静的点点头。
“有过......两次。”
才两次!
梦星容几乎快要晕倒。
要是把他关在这里,十二年里只让他出去两次,他早就得疯了!
梦中雨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那你有书吗,有玩具吗?”
“有光屏电视,有腕上系统吗?”
梦中雨摇头。
看她懵懂模样,梦星容差点爆粗。
看看本家的人到底做了什么好事,竟然这样对一个小姑娘——!
他去抓梦中雨的手。
“我带你出去!跟我走!”
梦中雨缩缩身子,还是摇头。
“我不出去。”
“这是我的命。”
梦星容气的跳脚。
不管他怎么好说歹说,梦中雨都是油盐不进。
一直到他口干舌燥,坐在地上直喘气的时候,梦中雨才终于取回清静。
她感到了一丝无奈。
这人真是执着,而且......好吵。
他嘴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话可说。
自己的态度不够明显吗?为什么还要做无用之事?
虽然不理解,但梦中雨知道,梦星容不是什么坏人。
......还是让他平安离开吧。
“等下有人要来了。”
“你该走了。”
她故意加重语气。
“记住......别再来了。”
梦星容惊醒一般跳了起来。
外面的天色已经黯淡许多。
“糟了糟了,过了那么久!宴会要结束了吧!”
父母肯定会揍他!
正慌乱的要跑走,梦星容又像想起什么一样,回头看了眼梦中雨。
活力从未从他的眼睛里消失。
似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掩盖他的生气。
“喂,梦中雨!”
即使在背阳之处,少年的笑容也依然灿烂。
“下次,我会带好玩的来找你的!”
“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