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内。
年轻的将军看着手中的密折,面无表情。
帝王大多有的通病,疑心重。
太子余党虽已除,可太后仍把持部分朝政。
当今孝仁太后年岁并不大,她并非李元炙和太子生母,膝下有个五岁稚儿。
若没有太后和周也将宫门打开,李元炙不一定能顺利登基。
可扶者也可以是毁者。
于他而言,现在更像李元炙的刽子手,不过是帮他处理一些潜在的威胁。
这时,门外进来一人,是黄氏。
沈珏抬眸看去,神情放松下来,“娘。”
黄氏笑了笑,扫了一眼桌上,好几本折子摆在上面。
脸上笑意愈发强烈,如今儿子身份不一样,整个沈家都跟着沾光。
她拿起桌上镇纸看了看,又放下,“是这样的,今日那个谁....李侍郎家那位,她说的话倒是蛮合我心意,如今陛下登基,后宫都开始选秀,珏儿你也可以考虑娶一门妻子。”
“不如改日安排你和李侍郎千金见一面。”
沈珏唇线拉直,毫无情绪地说:“娘,儿子暂不愿成亲,况且她还未寻到。”
黄氏自然知晓儿子口中她是叶央,脸色立马垮了下来,“她说不定已经嫁给别人,值得你这样惦记吗?”
沈珏敛眸,沉默不语。
黄氏气结,“那一日未找到,你就不成婚?”
“不会很久。”
男人声音如深冬寒夜,悠长深远。
黄氏心里埋怨着叶央,勾的她两个儿子魂不守舍,偏偏当初是她教唆,她又不能全然怪她。
只是万万没想到小儿子没死,还做了将军。
这一刻,她突然有些后悔,早知就不让她离开沈家。
她狠狠瞪了一眼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人,重重的哎了一声,愤然离开房间。
黄氏刚踏出门槛便碰见正要进来的何褚。
何褚:“沈老夫人。”
黄氏不耐烦的‘嗯’了一声。
何褚走进去,问道:“将军,您和老夫人之间闹矛盾了?”
沈珏合上密折,淡淡说道:“不过是寻常小事,那事查的如何?”
何褚面色微凝,不慌不忙说着:“将军,属下派人查清楚了,宋国舅从白鹿县回来时,身旁跟着一位妇人,那日成亲您也瞧见了,正是娶的那位女子,属下打听到那名女子姓叶,单名一个央字。”
沈珏闻言猛地抬起头,神色震惊。
指节一紧,用力到发白,密折被他撕扯成两半。
“何褚,你再说一遍,那女子叫什么名字。”男人声音发紧,眼神复杂难辨。
何褚瞧着沈珏的模样,迟疑了一瞬,重新说道:“将军,宋国舅的妻子姓叶,单名一个央字。”
沈珏颓然松手,神情凄然,犹如一只困兽。
接着,房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何褚僵硬的站在原地,额上浮出细密的汗珠。
沈将军比他还小几岁,但他这条命是沈将军救的,当日晋王被困凉州时,太子假意派人支援粮草。
他和沈珏则是运送粮草的士兵,若不是沈珏发现粮草不对劲,他们刚进凉州城就会被晋王的人射成靶子。
最后不知将军和晋王说了些什么,晋王便开始重用将军。
他小心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将军,可是哪里不对劲?”
良久,男人轻笑出声,眼梢泛着薄红,眸中浮现出一抹悲凉,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手指微微颤抖着。
原来那日回城经过宋府,是她的婚事。
那辆马车内,他差一点就找到了她。
他为何如此愚笨,昨日宋南对他的态度足以说明一切。
何褚将男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倏然间,像是抓住什么,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慢慢形成,眼中闪过一丝愕然,这不可能吧。
“将军,莫非您找的人是国舅爷的......”
他不敢说完。
沈珏没有否认。
“随我进宫一趟。”转瞬间,男人恢复了冷漠的表情,声音清冽中带着些许沙哑。
皇宫内。
沈珏单膝下跪。
李元炙唤起二人,问道:“沈将军何事?”
沈珏垂眸,作揖道:“陛下,微臣想请您帮个忙。”
李元炙眉眼微阔,来了兴趣,“哦?什么事情。”
沈珏神色淡然,“陛下,臣才得知原来宋国舅夫人是臣的大嫂,只是如今她已嫁作他人,臣别无他想,不过宋国舅对臣有些误会,臣过几日迁入将军府,还想请陛下做个和事老。”
李元炙起先惊讶,事情竟然是如此之巧,宋南妻子是沈珏的嫂子。
他哪里不知道沈珏的意思,毕竟都是男人,宋南怕也介意沈珏的存在,不过既然沈珏已经放下,宋国舅又有何好计较的。
况且两人是他所重视的肱股之臣,自然乐意做这个人情。
李元炙思忖片刻,应了下来。
沈珏走出皇宫时,天边夕阳渐沉,余辉交映间,他心神微恍,只要一想到她现在与那人同桌而食,同榻而眠,交颈缱绻,甚至做尽夫妻最亲密的事。
突然感到一种铺天盖地的无力,却像是锋利的刀刃,不停地割在心口,令人窒息。
这种无力感非但没让他平息胸前的怒火,反而另外一种肆意的念头飞快增长。
男人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深邃的眼眸内垂落下一抹森然阴冷。
“把这份帖子送到宋府。”沈珏交代。
何褚接过,小心的瞧着他的神色,怎么感觉将军并不像方才说的那样释然。
不过他不敢多问,只按照将军吩咐的把帖子交给宋府。
这个帖子自然落在修竹手中。
“主子,这是何副将送来的帖子。”修竹递给宋南。
宋南接过看完,面带浅浅的嘲讽的笑意,“他倒是会找,让陛下帮忙。”
修竹不知帖子内容,但也猜到一二,问道:“主子,是沈珏送来的吗?”
宋南把帖子丢在桌案上,“准备份礼,过几日将军府宴请。”
修竹诧异,问道:“主子您一人去吗?”
宋南仿若无意,眼眸却淡漠清冷如腊月霜雪,“他借陛下口谕,宴请整个宋府,自然包括她。”
“夫人那.......”
宋南笑了笑,“我改变主意了。”
是夜,梅花落后,庭院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幽香,残月映照苍穹一角。
“陪为夫小酌一杯。”
宋南已经在她面前摆好一只白瓷杯,见她坐下,他提起酒壶,轻拢衣袖,不紧不慢地为她倒酒。
酒满杯后,荡起小片涟漪。
叶央很少喝酒,她也不会喝酒,一沾酒便会脸红。
她转眸看向他,男人今日似乎有些反常,有些奇怪的问道:“夫君,今日有好事发生吗?”
男人温柔的笑开,“谈不上好事,只是从未与夫人小酌过,夫人不愿?”
她歪着头看他,眸光流动,笑着说了句,“我没有不愿,只是待会要劳烦夫君照顾我。”
女人伸出素白小手,端起酒杯一口喝完,她不忍扫他的兴。
很快,一抹绯红晕上她的脸蛋,眼角簇着绯意,面如烟霞。
倏然间,她小声打了一个嗝,赶紧捂住嘴,脸颊更是熟透。
宋南无声笑了下,目光温柔而纵容,还有一点点的无可奈何。
温声道:“过几日将军府宴请,一同去。”
叶央并未喝醉,可脑袋还是木了一下,喃喃道:“将军府.....”
倏尔反应过来,抬眸看向他,愣愣开口,“夫君,是他的将军府?”
宋南从她口中听到一个他字,都有些无法忍受。
他轻咬下舌尖,压住心头戾气,揉了揉她头顶,“是他,以后你们总要见面,之前是为夫小心眼,只要夫人心中有我便好。”
男人低头看着她,眼神晦涩不明,像一汪深潭。
他在期待着她将要说的话。
叶央被酒气熏着,眼眶微润,心中一软,到觉着自己可恶起来,这样好的夫君,她竟然因为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心神偏了。
她拉过男人腰间的革带,环住他的腰,将脸紧贴在她腰间。
“大人,我心中只有你。”
男人唇角渐渐小幅度地弯了起来,这个回答他很满意。
他不介意让沈珏见到他们的恩爱,他请出陛下又如何,只要她永远离不开他便好。
他微微俯身扣住她的下巴,小娘子双眼泛起潋滟迷离的波光。
“央央,告诉我,你离不开我。”
叶央酒劲上来,脑子如同浆糊一般,眼前的重影越来越模糊,无意识重复着男人说的话,“离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