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边一间简陋茶铺内,一个老茶客正低头往里走,刚进门抬眼一看就吓得退了出去,只见里面坐满了一屋子短衣打扮的男子,正对门几个更是满脸凶相,一看就是打行模样。
“刘大哥,昨晚我们跟了一路,一直到西平街进去左拐第五个门,就前几天一个陪县人来租的。早上寻到做饭的婆子问了,有十五、六人吃饭。”一个青皮低声说着情况。
刘大安朝他点点头,“等会一起过去,我们确认了就给余款。”青皮连连点头,“那是应该的。”
等他说完,贺林江轻咳一声,“那我再说说里面的情况。”就伸手蘸着茶水,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我们在里头也有内应,是个年纪最大的,他说这东厢房是匪首住的,西边一排住的人最多,中间是堂屋,等晌午饭的时候内应会预先守在门口,等我们讯号就开门。”
说完抬头看看沈秀才,沈秀才不自在的扭了下身体,因他是本地人,又有巡抚衙门的背景,被上官槟拉过来撑场面,但他一贯不与这些打行挑夫打交道,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他斟酌下语气,尽量用浅白的话说,“总之此事若是能成,县衙这里我去关照,就是定要一击必中,不能让人逃脱。”
接着看看同桌的上官槟和另一个打行头子,这打行头子虽然衣服华贵,但气质凶悍,他听了冷冷笑了一下,“衙门咱都是打交道惯了的,哪个去鸟他们,只要你们给够钱就行。”就拿眼看上官槟。
上官槟点点头,声音平和的开口,“可以,价钱就按你说的,先给一半做定金。”说完从手中帕子里抽出一张银票,用手指压着推到他面前。
打行头子扫了一眼,点点头,心里默想了片刻,“我们进去二十个人,外面再守二十个,你们的人要是也想一块去,就得跟紧我们。”说完就抬手要取。
上官槟却不松手,盯着他的双眼道,“我们的人一定是要跟去的,那间匪首的屋子你们不许进去。”
几个就近坐着的打行顿时黑沉下脸,他们这伙人日常没少故意寻事端抢夺财物的,很多时候拿了钱去打人,都是将对方家中洗劫一空,这批外来的十几个人显然不会身无分文,里面很有些油水可拿。对方不让他们进管事的人屋子,就是不许他们抢大头了。
当下屋内一片嘈杂议论声,说这个价格不划算云云,还有几个人不住的盯着银票蠢蠢欲动,似乎要不是顾虑到老大在,只怕现在就动手来抢银票了。
打行头子心里暗道对方毕竟衙门里的人,他嘴上说得凶,其实也不能真和官府搞得太僵了,心想就先答应下来,到时候自己人多势众,先抢到再说,就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不耐烦地开口,“知道,拿钱办事,咱就只按你说的做,别说是去杀帮子匪徒,就是你想要那几个几天以后死都能给你办了,你去打听打听,我赵老四何曾坏过规矩。”说完伸出右手捏住银票想要抽出来,见对方还不放开,嘴角往下一挂,眼中立刻露出凶光。
上官槟神情不变,仍旧用右手按住银票,左手从袖子里滑出一个黑色的小圆筒,抬手对赵老四和周围几个打行的眼睛轻轻一晃,只听得一阵尖锐的嗡嗡声响彻屋内,眼前好似有闪电划过,但又比闪电更加耀眼,桌上几人视觉都被白光笼罩,吓得个个惊呼出声,捂住眼睛大喊:“瞧不见了!”“啊!是雷公雷婆来了!”“遭了,怎么办!”
屋内其他人也被吓得不轻,反应快的就往桌子底下钻,还有人起身就要往外跑,还好上官槟也只是短暂的开了一下,等光熄灭后,屋内混乱一阵也就慢慢平息,那些被晃了眼睛的几个头子也渐渐恢复视线,只是他们都恐慌不已,再不敢大声叫嚷,只是忐忑地看着上官槟。
上官槟用袖子遮挡住双手,悄悄将电弧手电换到右手,对着同样满脸吃惊的赵老四说,“我可以再加一百两银子,只是我的要求你要不折不扣执行,否则的话。”说完右手快速往对方还没收回去的手指上一碰。
赵老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电击得全身一抖,大叫一声从凳子上弹跳起来,只觉得一股冲击刺麻的痛觉从手指一下就传遍全身,当下浑身颤抖地往后退去,左手捂住自己的右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惊恐地瞪着上官槟。
其他人不明所以,只见到自己的老大一改过去勇武气概,竟然对这个文弱的年轻书生十分畏惧,不由得吃了一惊,都默默看着他们。
屋内气氛顿时安静下来,沈秀才早被吓得扯住薛立轩的袖子不住发颤,上官槟见对方已经明显气势消减,轻咳一声,将银票推过去,“本官也是说话算话的,只要你们好好办事,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赵老四倒底还是有点豪气的,过了好一会稳了下心神,虽然两手还在不自觉抖动,但还是站住没有摇晃,就着上官槟的话算是有个台阶下,马上提高声音,对屋内的人喊,“兄弟们都听到了,这位大人已经加钱了,咱也不能砸自己的招牌,等下你、你、你们三个带人跟着我,其他人记住了,不该干的都不能干。”
说完又和手下商量了几句,挥了下手,一批人纷纷起身走出外面,其中有四个抬起一顶轿子跟在最后,摇晃时能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显然里面藏了武器。
沈秀才不敢过去,让阿强送自己回了客栈陪薛立轩,上官槟却不想错过,带着随从跟了过去。
拐过西平街后,来到一个不大的安静巷子,打行们放轻脚步,几个几个陆续进去,在巷子口进去一点地方将轿子横着停下,堵住巷子出口。
赵老四撩起轿子,从里面抽出一把斧头,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率先走到第五户人家门口停住脚。其他人也各自取了武器,有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守住大门两边。
上官槟并不打算自己去冒险,走到对面墙角边站住,对贺林江等人低声说,“你们跟在后面,记住其他不要你们管,就只往领头的屋子里去。”
贺林江点点头,轻轻抽出腰上的刀,领着高柳树来到门口,打行头子见到他们过来,马上高举起手,眼睛盯着院门。
高柳树到了门口,轻轻朝里面叫了一声,“李叔。”短短的安静后,院门吱吱呀呀慢慢打开一条缝,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探出头来紧张地张望,见到高柳树时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一共十五个,都在堂屋吃饭,要快。”李叔压低声音道,说完拉开大门后闪开身体,赵老四高举的手向下一挥,一群打行的人立刻举着刀棍蜂拥而入,院子内扬起一片尘土,贺林江领着人也紧跟过去。
里面马上响起一片惊叫,接着就是惨呼,还有碗碟打翻的声音以及家具门板碰撞的响动,混乱中似乎打行头子的声音一直都在,上官槟估计他们应该声算很大,稍稍放心一些。
不久周围邻居就走出来想看看是什么情况,都被守在外面的几个青皮给轰了进去,等里面声音变小,刘大安捂着脑袋,一溜小跑出来道,“大人,拿住那人了,就在他屋子里。”
上官槟先看了下他的脑袋,“你这是伤哪里了,我们的人怎样了?”
“没事,就是被撞了个包,我们都没事。”刘大安感激地朝着上官槟说。
上官槟点点头,将袖子里的手电筒拿到右手走进院子中,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台阶上和墙根下各倒着一具尸体,几个打行正在尸身上摸索财物,回廊上躺着几个浑身是血不住呻吟的伤者,进到厅堂,满地都是碎瓷片,桌案椅子胡乱翻到,四处血迹斑斑,边上跪着几个投降的盗匪。
西北边厢房都还有打行的人在翻箱倒柜查找东西,东厢房里传来一阵叫骂,上官槟带着人进去后,只见贺林江和裴小狗将那名紫衣男子死死压在地上,李叔正扯住他的头发,啪啪不住地扇着耳光。那男子嘴里不住口的嚷嚷,“你个反骨,我就让万锦虎杀光干净,亏他还留你性命......”
“呸,你们哪是存心留我性命,还不是看上我熟悉大江情况,不然我早和高东家一块沉江里了,你们这帮子匪徒!”李叔一边骂一边又是几耳光下去,那紫衣人已是口鼻鲜血直流,但嘴里还在含糊不清的回骂。
上官槟抬手制止了他,对贺林江说,“把他捆起来。”又对着李叔道,“这人的亲信是哪几个,你和高柳树过去把他带过来。”
随后就在厢房内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紫衣男子被捆成个粽子后丢在地上,对贺林江说,“去问问外面投降的,谁能说出万锦虎的藏银所在就饶他不死,还奖励二十两银子。”贺林江答应了,起身就要往外面出去。
地上的紫衣人见势不妙,赶紧道,“这位大人,我知道,我告诉你就是,求大人饶命。”
上官槟冷笑一声,“童德心,外面愿意说的有得是,何必放你这匪首逃命。”
“大人、大人,小人不是匪首,小人也是受了他诓骗,小人一直劝他早日招安啊,大人饶命......”
“招安?原来你们还有这目的。这么看来还是我们走了眼,碍着你等大好前程了。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又碍着你们什么了,白白丢了性命,何其无辜!”上官槟听了厉声喝问。
童德心见上官槟脸色正肃,怕得瑟瑟发抖。这时裴小狗已经爬上房梁,在上面喊,“摸到一个包袱了,和李叔说的一样。”说完就将包袱往下丢,谷雨伸手接过。
那童德心见了,心里一凉,知道自己藏东西的时候被下面人瞧见了,已经是藏不住了,马上大声喊,“大人,大人,小人还有银子,小人并未杀过人,小人愿意拿银子出来赎人。小人还有一包银子,在床底下。”
上官槟面无表情的看看他,这时老李已经将童德心的亲信带了进来,那亲信进来就噗通跪下,朝着上官槟磕头,“大人,小人愿意说,这童德心在床底下埋了一包东西应该都是银子,还有一条船和上面的货物刚卖了三十两金子,就是不知道他藏哪里了。”
谷雨听到了,立刻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就去抬那张大床,结果没有搬起来,还是高柳树过去两下就掀翻了大床,地上果然有松动的土,汤阿发提起一把刀就要去挖,上官槟连忙道,“小心点,别戳坏了。”
汤阿发马上收起刀子,与其他人合力用棍子、铁尺等刨开泥土。地上的童德心牙齿一咬,挣扎着半跪起来,对着上官槟磕头道,“大人,小人真的从来没作恶,小人的银子都在这里了。”
上官槟转头对亲信说,“你要是知道他藏赃物的地方,说出来也能将功赎罪。”
那亲信讨好地道,“大人,小人一见好汉进来就投降了的,小人只知道这两处了,其他真是不知道了,小人跟了童大柜也就没几天,他也不是什么都说的。”
“啊,那你就没有什么用了。”上官槟点点头,朝着贺林江说,“给他个痛快,省得到衙门吃苦头。”
那亲信一脸不可置信,这大人怎么突然想起要杀他了,“大人,大人饶命......”贺林江毫不迟疑的抽出腰刀,抓住他的脑袋就抹了他的脖子。那亲信脖颈涌出汩股鲜血,顿时就没了气息。谷雨和汤阿发等人看见了,短暂地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开始挖土。
上官槟指着地上的亲信朝老李说,“你们把他拖到堂屋去,再到外面去守着。”老李畏惧地看看上官槟,走上前招呼了一下高柳树,两人抬着这亲信的身体拖出厢房,上官槟起身用脚关上屋门,没人看见他袖子里的手微微发抖。
这是他第一次下令杀人,这帮盗匪抢劫杀人,光是薛家的下人护卫、夜航船的船工就是好几条人命,还有那高柳树的家人,以及被抢的船上的船工,已经不下二十余条性命,还有其他被抢的商船和百姓,拿到衙门也是死罪,正如他自己所说,现在给他个痛快反而对这个人好。
但与生死搏斗不同,这样直接下令杀死一个毫无反抗的人,他仍旧不太适应。对自己说,“这些人都是死有余辜。”平复下心情后,他转过身,缓缓走到跪着的童德心面前。
那童德心早被吓破了胆子,瘫软在地上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见到上官槟的鞋子过来,他抬头望着上官槟,立刻尖声叫嚷,“小人说,小人还有用,小人愿意交代另外一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