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笼罩着租界的街头,空气中夹杂着隐隐的烟火气,带着老上海特有的温柔与韵味。
然而,苏漫漫的手心早已攥出一层冷汗。她低垂着头,勉强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坐在满桌热气腾腾的早点前,却没有一点胃口。
松岛辉一郎坐在他们对面,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虽然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却让人感觉一丝寒意。
他身着熨帖的军装,肩章上的金色樱花标志昭示着他的身份——日军大佐。
松岛的身份,足以让心怀鬼胎的苏漫漫心惊胆战,此时此刻,信孚交易所因着这帮日本人而陷入了地狱一般的境地,而自己这个在逃的嫌疑人,一旦被盯上会面临的后果,不用想也知道。
因此,无论对面的日本人多么客气斯文,都不可能让她有心情享受这顿饕餮大餐。
幸亏身边还坐着男主,人家小魏可是镇定得很,连呼吸都是平稳的,哪像自己啊,跟发癔症一样,哆嗦个不停。
桌上的点心渐渐摆满,带着氤氲的热气。蟹粉小笼包被整齐地摆在竹蒸笼中,薄薄的面皮透出内里的鲜红蟹黄;
葱油拌面的葱香扑鼻,虾米的鲜味浓烈得让人不禁吞咽口水;还有盐水鸭,片片白嫩,油润光泽。
这些都是苏漫漫熟悉的味道,却在此刻显得沉重无比。
“苏小姐,尝一尝吧。”松岛辉一郎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力量。
他亲手将一碗荠菜馄饨推到她面前,目光注视着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苏漫漫勉强扬起嘴角,捧起汤匙,却觉得烫手,手指微微颤抖。
她舀起一颗馄饨,放入口中,荠菜的清香与猪肉的鲜美在唇齿间蔓延,但她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难以下咽。
“味道怎么样?”松岛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但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很……好。”苏漫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低头不敢多说,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令人窒息的早餐。
松岛轻轻一笑,抬手示意侍者端上最后一道点心。
这是一碗桂花莲子百合粥,热气腾腾,桂花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清甜而雅致。
松岛亲自将粥推到苏漫漫面前,语气中多了几分柔和:“这粥很适合养胃,你看起来太瘦了,多吃些吧。”
他的声音放轻了,但苏漫漫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她不明白松岛辉一郎究竟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颤抖着端起瓷碗。
魏若来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尽管他已经掩饰得很好,但眼底仍然藏着一丝戒备。
他看得出来,松岛的态度有些异样,甚至带着一种微妙的温情。这温情让魏若来感到疑惑,也让苏漫漫愈发不安。
松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恐惧,目光略微柔和了一些,低声说道:“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苏漫漫一怔,心中一阵冰凉。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抚,但从一个日军大佐口中说出,反而更显诡异和危险。这哥儿们不会是对自己有啥企图吧?
小哥你多金又帅气,咱俩不是同一种族,属交战双方,有机会我肯定杀你没商量啊!
我也不是颠倒众生的美女,你这口味有点太重了吧?
她心里腹诽着,恐惧着,脸上勉强保持着濒临面瘫的似笑非笑状态,跟好看沾不上一星半点。
松岛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复杂情绪。
那是一种陌生而矛盾的感觉,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确认某种久违的联系。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苏漫漫只觉得呼吸愈发困难,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
她不敢细想松岛为何对她如此“特别”,但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隐藏着什么她无法理解的秘密。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桌上,将满桌的点心照得光彩夺目,却无法驱散苏漫漫心头的阴影。
她悄悄抬眸看了松岛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攥紧了瓷碗,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一点点力量。
魏若来咳嗽了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说道:“您找漫漫有事吗?”
松岛立即察觉了他话语中的潜台词,目光如电,扫视着他,带着明显的评判意味,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道:“魏先生跟苏小姐很熟?”
这不是废话吗?什么人能一起吃早饭啊?莫非你以为我们是早饭搭子吗?苏漫漫偷偷蛐蛐着。
“奥,她是我太太。”魏若来泰然自若地答道,顺手帮苏漫漫夹了一个蟹粉包。
松岛给漫漫夹的菜都不是她最爱的,她明明最爱蟹粉包,可是那碟包子就在松岛右手边上,她不敢去夹。
即便是被恐惧硬控着,苏漫漫依然出于本能,夹起传送过来的蟹粉包,狠狠地咬了下去,哎呦,爱了爱了,吃了这个包子,做个饱死鬼!
松岛神情莫测,看着魏若来如行云流水般地给苏漫漫倒满了茶水,下一秒钟,用力过猛被噎住的苏漫漫端起茶盅......
两人默契十足的餐桌互动,让松岛大为皱眉,但他也不能说什么。
即便苏漫漫真是他失散的妹妹,也独自在外生活了那么多年,这个年纪结婚也没有犯大罪,她只是看着显小,实际年龄还是合适的。
但是,他就是很不爽。眼看马上可以确认关系了,自己这个大哥还没上马,妹夫抢先出炉了,这能不膈应吗?
松岛放下了筷子,突然失去了品尝美食的兴趣。
“魏先生在交易所司职高级顾问,主要负责什么业务?”
一句简单的问话里隐藏着难以忽视的杀机。魏若来对此心知肚明。
“我负责证券交易咨询,主要是为大客户提供投资决策建议。”
魏若来心平气和地说道,把手里的荠菜小馄饨暂时放下了。
这跟发债融资没关系,佐藤他们家的事儿可栽不到魏若来身上。苏漫漫心下稍安,松了一口气。
“魏先生在国外进修过?”
在松岛看来,魏若来能够在自己面前保持得体大方的举止,已经是极为罕见的特质了。
通常这样的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才能荣辱不惊,泰然处之。
“那倒没有。我只是短暂地在国外交易所实习过。”
“哪里?”
“伦敦”
松岛点头,这就对了。这个人的做派以及穿衣品味独具风格,即便是在时髦先生遍地的交易所,也能脱颖而出。
“那么,我们算是半个老乡了,我在剑桥学习了一年。”松岛的语气有所缓和,刚刚的紧绷感莫名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