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夜里,难得来秋思院的崔思敬竟和崔母一同前来。
崔母进门便嫌弃地掩鼻:“好大的药味儿,你这扫把星,商户女,到底要把我崔家霉到几时才肯罢休?”
崔思敬依旧一副云淡风轻,高洁儒雅的模样。
“秋屏,你别怪母亲说话难听。你在闺中不知检点与我苟合,说到底也是你虞家没有把女儿教好。
我是读书人,知礼义廉耻,才登门求娶,怕你坏了名声,嫁不出去。可虞家也太不知好歹,在我有意要跪时,不但不阻止,还让我在门口跪这么久,让琴川府看尽我的狼狈相。为了你,为了虞家我可是白白受了这几年的委屈。”
听到此话,虞秋屏从床上怒坐而起,捂住嘴,指尖有血色渗出。
崔思敬慌忙后退两步。
见此景象,一抹厉色从崔母眼中划过,她破口大骂道:
“儿啊!这商户女随随便便就能和你睡,我看,那肚子里到底是谁的种还不好说!还不是我家思敬心善,才背了这个名去!”
闻言,一口黑血从虞秋屏嘴里喷出。
“母亲!”轻寒哭喊着上前抱住秋屏。
崔母粗暴地一把将轻寒拉开,指着怒目而视的虞秋屏说:“你要生了个儿子也就罢了,可你也就只生了这个赔钱货!”
虞秋屏喉头咕咕作响,指着崔母,嘴巴张大,咿咿呀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崔思敬见状,将轻寒拉到自己身边,轻抚着她的头,对两眼猩红,目眦欲裂的虞秋屏轻声温柔地说道:“你放心去吧,轻寒毕竟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在一日必会善待她一日。”
虞秋屏坐在床上,捂着胸口,目光不舍地停留在轻寒脸上,久久不愿挪开,最终毒发,无力地倒了下去。
双眼却怎么也不肯合上。
虞秋屏死了。
崔家夫人久病而丧,崔思敬以怕传染病气为由,未办葬礼,草草将虞秋屏安葬。
三日后,便悄悄娶了琴川府知事秦孟之女——秦晚烟为继室。
秦晚烟嫁进崔府没有声张,崔思敬只在户部清吏司下面管理户籍的民科找了关系,塞了些银子,往户籍上添了名字便作数。
这时,才将噩耗告知虞家。
虞家大恸,却不知原委,秋屏两位兄长到京城探个究竟,却发现妹妹和外界没有任何来往。
崔思敬的同僚甚至不知他曾娶妻生女。
只有默默躺在户部档案架上的户籍上,写着崔思敬亡妻虞秋屏的名字,证明她曾嫁入过崔家。
在京城,虞秋屏活得没有任何痕迹,死了也不见一丝涟漪。
崔宅后院深深,虞家兄弟探寻多时也不得真相。
他们到崔家想看看侄女轻寒,崔家却以轻寒伤心过度,不愿见母家之人为名,将二人拒之门外。
那年,崔轻寒不足四岁。
秦晚烟嫁入崔府后,便让崔思敬纳了疏烟为妾,撵走了大部分仆妇下人。
梅姨娘对秦晚烟自然感激不尽,言听计从,
嫁入崔家,秦晚烟生了女儿崔玉婉。
同年,梅姨娘生了对龙凤胎,崔知礼和崔知瑶。
再过了两年,崔思敬从戏班子赎回一女子,以贱妾身份抬进崔府,成为王姨娘。
王姨娘身份低,却颇得崔思敬喜爱,为他再添一女,取名崔宁儿。
同僚均知崔家富裕,能在京城最好的地段买房子,又打量他早在老家娶妻生子,后来夫人带儿子来了京城,妻妾都为他再添儿女。
这命好得,真是让人眼红。
甚少人知道崔思敬的原配是琴川府首富家的女儿虞秋屏,崔府后宅还养着真正的嫡长女崔轻寒。
当然他们也不关心在意。
他们更在意的是崔思敬长袖善舞,又慷慨大方。
入工部十年,一路平步青云,从不知名小吏平稳升到工部营缮司主事的位置。
正六品,在京城也正经算是个官员了。
话说,在崔轻寒八岁时,染柳入了府,跟在她身边当了丫鬟。
染柳偷偷告诉轻寒,她母亲是先夫人的丫鬟淡月,淡月记着夫人恩情,挂念担心小姐一个人在府里孤立无援。
于是走了崔府管家的门路,将女儿送到轻寒身边,当然也很使了些银两,没有人追查染柳的身份,崔府无人知晓染柳便是淡月的女儿。
淡月让染柳将虞秋屏在琴川府和崔家的遭遇转告给轻寒,轻寒听后长久地沉默。
染柳的话和记忆中留存的关于母亲的记忆融为一体,聪慧的轻寒大约知道了事情原委。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
留她一命,大概已经是父亲最大的慷慨。
崔轻寒在崔府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虽然也算是个主子。
但被子总是薄的,衣服总是旧的,饮食总是不能完全饱腹的。
可也冻不死,饿不死。
连身份都是不尴不尬的。
整个崔府没人认为她是嫡出的小姐。
但照轻寒的年龄和姨娘们入府的时间算来,庶女的身份又安不到她头上。
于是,下人都不知如何称呼这位独住在秋寒院的姑娘。
在他们眼里崔玉婉是正经嫡出的女儿,理应称一声“大小姐”。
崔知瑶作为梅姨娘的女儿,还有个同胞哥哥,自然是“二小姐”。
崔宁儿虽是贱妾所生,也是这崔府名正言顺的“三小姐”。
唯独秋寒院这位,让下人们犯了难,主家又没个说法,估摸着约是老爷在外面接回来的野种。
于是只得不清不楚地叫声“小姐”,心底却是很有些看不起。
无名无分养在府里,还占着个好院子,怎么有脸的?
还好夫人大量,没有将她撵出去,真是大恩大德。
轻寒轻易也不往前面凑,她长年累月避在秋寒院里,和母亲留下来的一屋子书作伴。
还好,为让母亲高兴,她幼年曾发狠识过字,而今才能打发这漫长孤寂的时光。
逢年过节不得不坐在前厅饭桌上,看崔府一家子欢声笑语,是她最难过的时候。
祖母看向她时皱起的眉,父亲敷衍的招呼,继母不达眼底的笑,兄妹们轻蔑的嘴角和下人嘲弄的目光都让崔轻寒如坐针毡。
轻寒越来越沉默。